Meyall

乡心何处不落秋

00

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在这台电脑上写字了。我锁上房门,关上灯,熟练地敲打着染了孤独后松软得像块饼干的键盘。我从不拉窗帘,喜欢让小小的屋子外面一块巨大墨黑而宁静的夜空暴露在我右耳的后面。大雪下着,我的睫毛上还挂着黏腻而冰冷的雪花。
爸妈不友好却熟悉的交谈声还在耳畔,而我的近视眼并不能看清屏幕上的一切。没有表情,没有音乐,只有从心底到眼眶的、绝望却温暖的汹涌指引着我的手指。于是有了这些字。
一切都和十年前我第一次开始写字的情景一样。

我在江南的时候,对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打字,似乎什么都有,但没有这种汹涌。

01

差不多一个农历年之前,我同样在这台电脑上打字。那时我流了很多眼泪,我写终于回到家后推开家门时的感受:
“从今天起,有人疼我了。”
那时我一个人在异乡读高三,面对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未来无可奈何地怀抱希望的高三。我在五个月漫长到几乎要无望的冷落和挫败之后,混在春运的高峰里硬生生挤回了家。
写下那些文字的第二天,短到难以置信的寒假结束了。
和爸妈挥手告别后,我拉上了大客车的窗帘,没有声音地哭了好久。

而如今,我成了一名大学生。我的大学很美,我的专业我很满意,我的老师很敬业,我的同学很友善。
经过了三年异乡的磨练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想家和对集体生活的不适应,也没有来自空气每个角落的冷落和挫败。
不用过“做了那么多好没人赞许,却只要做一点坏就被狠狠责骂”的煎熬生活。
拥有长到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四十天、没有作业的大假期。

可是。可是……
在离放假还有几天的时候,我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哭了一夜;回来的航班上,我趴在小桌板上悄悄地擦去眼眶拦截不住的泪流。
下了飞机见到爸爸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而假期只剩下十几天的今天,我的胸口竟然,被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催生出熟悉却又不想面对的,悲伤汹涌的暗流。我在大雪里紧紧地拉着好朋友的衣袖,蜷缩着身体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发抖。
我很害怕。

多少年了,告别却还是像一下子钉在胸口的长长锁链,把你从故乡硬生生拖离。你的挣扎贪婪地侵蚀着这锁链,疼痛难忍,最后侵蚀到你的心。

02

乡愁是一种容易被遮盖的情感。在异乡,当你过得愉快而充实,或是你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你放心投入所有在乎的温暖的依靠,又或者,你闯出了一片天地而成为众人艳羡之人之时,乡愁便被压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成了一块禁区。你敢不去碰它,你害怕它会让你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灰飞烟灭——即使某时某地触景伤情,也是小小地伤怀一瞬,绝不让思绪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它一瞬——久而久之,它就真的这么被“忘了”。
你当初选择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么?
(可如果那时十四岁的我知道离开是乡愁给我们的一辈子的诅咒,我一定选择再在你的怀抱里多待上哪怕那么两三年。)
然而遮盖终究是遮盖,无论这遮盖何等的巧妙、何等的天衣无缝,它存在,从你转身的那一刻起就真实存在。时间无法将它风化,因为它不是扎根进去的,而是从灵魂深处那个叫做爱的地方萌发出来的。
然后在嗅到家的味道的那,一瞬间,它开成一朵烈红妖艳的玫瑰。

03

(二零一四年,共十二个月,我离家九个月。)

爸,妈,奶奶,我的好朋友们,我的故乡哟——离家的这些日子里,我已经,在我的世界里,紧紧久久地拥抱你们、紧紧久久地拥抱你们,千回百回了呢。
可是呀,你们不必真的还我一个拥抱,你们甚至不必知道。
你们只要好好的,无论我在哪。

这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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